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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曾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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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念群

周边人称老曾,客家人,家在武夷山脉,尚有田地山林数亩,山野土楼一栋,十四年前进京,现隐居朝阳,为影视公司卖命,美其名曰策划,闲暇写写博客虚度此生。 QQ:38379683(只做业务交流,不闲聊,谢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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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困兽的尊严,如蚂蝗般一点点地抽干  

2017-12-14 12:02:02|  分类: 我的影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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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困兽的尊严,如蚂蝗般一点点地抽干 - 曾念群 - 老曾的博客

 

 

多年没在大银幕上看到这么生鲜的人物了。贾樟柯的《小武》有过,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王小帅前两年的《闯入者》似有,但重点对事不对人,以人为点,去放射和抚摸一个斑驳的时代。《老兽》倒过来,讲的是事背后的那个人,时代的荒原仿佛被放空了,却又聚核在人物的奇点上。

 

图们的表演是好的。道具不多,一副墨镜,一辆电动自行车,在额鄂尔多斯工业的荒原中,老杨一骑红尘,把电瓶车骑出了哈雷骑士的况味。影片改编自真实的子女绑架案,关于绑架的描述点到即止,毫不拖泥带水,其实老杨一出场,已经是一只五花大绑的狮子,困兽犹斗。多维度的老杨,对外,爱面子,讲义气,活雷锋,偷妻子的手术费,帮卢布森守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农牧文明。对内,不顾妻儿,蛮横无理,吃喝嫖赌,众叛亲离,孤单得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老混球。

 

摄影的镜头是好的。定焦或是跟焦,背景虚化为主,偶有天地开合的大景别,不是工业荒原,就是雾霾笼罩的城池,老杨穿行其间,像个悠闲唐吉可德,悲壮而苍凉。大多时候,镜头都是对准老杨的,就那么沉淀在他脸上,每一条皱纹,每一个眼神的游离,每一个举止的细节都不会被遗漏,这让图们的表演,多一点或少一分都不行。镜头里的老杨气场强大,像一只永远不会屈服的狮子,不论谁靠近,都要被他扑咬撕裂,哪怕是他的妻儿。当然也有例外,比如有恩于他的牧民卢布森,再比如他的情妇莉莉。困兽的气场强大,但也是樯橹之末,在莉莉身上,困兽的不论是体能还是精神战斗值,几秒钟就暴露无遗。

 把困兽的尊严,如蚂蝗般一点点地抽干 - 曾念群 - 老曾的博客

 

片中超现实的隐喻是好的。牧区里最后一只公骆驼病了却找不到兽医,背后是一整个被工业文明挤兑得没有出路的农牧文明。激情过后梦见的翩翩白马,是老杨一去不复返的人生,而晃镜下恍若插着管子的马像,更像是妻子重病缠身的隐喻。车前盖上鸡像是一只瘟鸡,缩着脖子任由眼前的蚯蚓逃亡和爬行。路边白色的捉鸟人(当地人利用野鸡白色色盲的缺点捉野鸡),则像是顽固不化的老杨内心逃逸的幽灵。还有洗浴中立墙缝里刨出的乌鸦,似乎隐喻更多,它是不详,也是不安的,它是聒噪的,也是弱势的,需要被放飞和解救的,就像老杨此时此刻的命运。

 

影片并没有用太多的台词,去渲染故事的时代背景,仅以画面或构图的形式,让遗落的工业文明与老杨的生活融会贯通。鬼城的建筑废墟里,老杨和鲁布森一泡尿的功夫,就把这座城市的昔日辉煌讲完了。对当下唯一的揶揄,则由赶去医院交费的二女儿完成,也仅只是吐槽了小城市也堵车的诟病。城市废墟与城市病的勾勒到此为止,非常的抽象而写意。其实无需多言,我们每一个人都夹在繁华与废墟间的时代缝隙,左手繁花右手枯荣,为了不至于成为废墟里的一份子,终日奔忙劳碌着。推着电动车,牵着牲口走过文明废墟天际线的老杨,离我们的现实处境并不遥远。

 把困兽的尊严,如蚂蝗般一点点地抽干 - 曾念群 - 老曾的博客

 

影片给了老杨乍富阶层的美名,这是一个极其刺痛感的名词。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也让一部分人乍富起来。不仅在靠资源崛起的鄂尔多斯,在经济相对发达的东南沿海,在南方许许多多曾经靠密集型劳动发家的地域,乍富阶层不在少数。昔日的经济井喷让老杨飞黄腾达,从此再也不愿下台。人性就是这样,总喜欢去触摸制高点,一旦上了台阶,哪怕穷困潦倒到了海拔线下,心理优越感却再也不愿下来。经济破产的老杨,人生破产的老杨,讨债无门的老杨,只能成为游手好闲,众叛亲离的老杨。

 

影片看似在讲诉一个家庭伦理的故事,其实是时代撕裂的微焦,病理是急功近利的工业文明吞噬一切,人性的免疫蛋白紊乱坏死,最后是细胞与细胞之间有意无意的相互伤害。片中的杨家就算没有昔日的爆发和骤落,父子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,为了母亲的医疗费和看护,同样会有矛盾和冲突,所幸他们有统一的出气口,也就是为老不尊的老杨。老杨是悲哀的,一荣尽荣,一毁尽毁,他已被财富的幻梦所撕裂,失去了爱的能力,而他的子女们,能给他带来的疏解,极其有限。

 

我不否认老杨是个老混蛋,同时也同情这个老混蛋,甚至对莉莉的离开深表遗憾,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,何况家有瘫痪糟糠六七年。老杨有过救赎的尝试,去林瑜找小女儿要钱也是救赎之一,谁想却是困兽最后那点尊严扫地之旅。尽管如此,当他被揍后得知妻子的手术款齐时,人性的温暖突然从他的脸上回来了。在这方面,导演周子阳用了一个人性辩证法,先将一个粗粝的混蛋老杨推送到你面前, 然后又用各种细节去加以否定,不仅让爱恨交织,还让你你心怀恻隐,甚至去拥抱老杨。

 把困兽的尊严,如蚂蝗般一点点地抽干 - 曾念群 - 老曾的博客

 

当然,这肯定不是一个老混蛋浪子回头,或洗白的故事,更多的是现实的纠错与无奈,是无出路的人生的挽歌。不管你承认不承认,或是愿不愿意承认,莉莉对老杨来说不过是个符号,和他的病妻一样都是符号。病妻是他无法摆脱的困境,莉莉则是他的麻醉与慰藉,是他精神逃亡的出口。正因为如此,妻子是医不好的,莉莉也是得不到的。当莉莉离开,老兽手中最后一根感性的稻草没了,家庭没有尊严,生活没有希望,灵魂没有出路,选择与老伴一起“离开”,成了他最后的尊严。

 

老杨始终困兽犹斗,儿女给母亲准备的手术救命钱,他也敢偷走,和班车售票员吵架,他一赌气就从窗户里跳下,被发售楼广告的小伙子烦腻,他破口大骂被打还不服软,被儿女绑架签保证书,他转身起诉把儿女送进拘留所,这是多么斗志昂扬,生生不息的倔老头,最后还是斗不过命运的沉沦。喝完汤药的他,静静下躺下。

 

我以为将被救赎的困兽,最后竟未能像那只幸运的乌鸦被放飞。困兽的尊严,终究还是被蚂蝗般一点点抽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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